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專訪林奕華:「香港」的自我修養

香港文匯網曾發起「一天一問香港」的活動,試圖以微博互動的形式解構內地網民心中的香港,收集到的答案五花八門:菠蘿油、四大天王、97回歸、TVB、九龍塘重案組……濃郁的老港情懷與影像氣味拼湊出一個碎片化的香港印象。

為什麼提到香港,我們只會懷舊?為什麼紅遍亞洲的堺雅人如同當年的周星馳?「娛樂」一直是林奕華的「利器」,他借此挖掘中國人的慾望,重組中國人對自我的想像與建構。「因為中國人很需要用娛樂來幫自己追求夢想。在這個澎湃的消費時代,通過明星,電影等娛樂因素可以折射出中國人的自我是如何發酵而來。」

林奕華認為,「當代人有病,病因是:在我們還沒有找到自己是誰的時候,卻已不見了自己。」 (文/彭心冬)

看「左右」影片長大的香港小孩

60、70年代,林奕華的父親屬於社會中上階層,母親屬於中下階層。孩童時期,林奕華便跟著姑姑看好萊塢,而阿姨則會帶他看《孫悟空大鬧天宮》。當時的香港不乏左派影院,譬如長城電影製片有限公司、鳳凰影業公司和新聯影業公司。和右派影院相比,左派的影片社會意識更強。

  

雖然就讀於天主教英文學校,林奕華卻對樣板戲有濃厚興趣。初次看《智取威虎山》時,他為戲中呈現出的與芭蕾舞、粵劇截然不同的色彩和節奏感到驚訝。70年代的香港,電視還可以收看《沙家浜》。小孩子沒有「政治意識」的概念,藝術的表現形式和語言很容易讓他們著迷。憑著單純的好奇心,林奕華小時候就看《紅燈記》、《林海雪原》,不僅愛溜進左派院線看《野火春風斗古城》,也看臺灣的甄珍、林青霞,香港的譚家明、許鞍華。童年的香港在林奕華心中就像一個「熔爐」,在「左右影院」之間串門的經歷給日後的文化工作打下基礎。面對不同地域和文化觀念,他沒有排斥性。

自小,林奕華就對文學、歷史和宗教情有獨鍾,唯對數學、物理、化學無感。中學上了一半,因自身才華被電視台成功挖角,一簽約就簽一年,一個月寫4個一小時時長劇本,月薪4000塊港幣,相當於今日4萬塊港幣。

  

香港80年代中期到90年代是生產百萬富翁千萬富翁最多的時代。社會熱衷在有限的時間裡賺快錢,炒賣直接激發功利心態。「帶著理想色彩的60年代在80年代變質了,到了97年達到最高峰。當年功利、短視留下的種子在現今長出了果。」林奕華說,「我很幸運,經歷了香港的轉變時期。從殖民文化到有本土意識、本土文化萌生,從回歸前的焦慮到回歸後的焦慮,我都在經歷。」

80年代港片的「風光」造成如今的「凋零」

如今,群體對香港的印象大多集中在80、90年代,不少媒體以「末世紀的狂歡」來形容該時代娛樂圈的「輝煌」。時間證明了當年歌壇上的「大腕」「大咖」,至今仍是不朽,譬如徐小鳳、譚詠麟、張國榮、梅豔芳與陳百強等等。那時候的張學友還只是新晉歌手,嶄露頭角。無線電視「五虎將」五年內取代了當時周潤發、鄭少秋在電視圈的位置。至尊寶在《大話西遊》裡立下「一萬年」的誓言,自此情話裡的「一萬年」取代了「永遠」,成為「我愛你」最長的年限。

「從80、90年代影片的題材就可以預見香港電影不會越走越寬,只會越走越窄。因為觀眾被培養和被慣壞,他們不需要尊重電影,電影對他們而言,只是用來消費而已。」林奕華說,「今天香港的電影流行創意與80年代差別那麼遠,要找原因不要看90年代,不要看今天,而要看80年代的我們做了什麼。」林奕華認為,80年代的娛樂片沒有培養觀眾對電影要有要求。

在他看來,80年代電影文化培養出「大家目前喜歡的東西」,體現在市民心態上就是「小男人」或「小女人」。他用「山寨」形容當時香港電影電視業的工作方式。在有限的資源裡,好的劇本,好的對白等人文組成部份被給予最少的資源。明星、特技、特效等感官部份卻被縱容。電影作為娛樂消費的意義更勝其他。被稱為「璀璨神話」般意義的80年代香港電影業,編劇往往不受重視。一部電影最貴的往往都是明星。與香港相比,文學在日本、好萊塢的電影工業裡扮演著更重要的角色。「每年1月份,美國聖丹斯獨立電影節都會推出年輕人的新影片,在題材和意識上都是經過選擇的。即使在所謂最輝煌的80年代,我們也沒有這些。」

林奕華以兩個男演員——周星馳與劉德華——為例探討香港的文化認同。「周星馳代表典型小男人文化,他是一個生存者,男性的Cinderella,不僅能次次化險為夷還能成為英雄。這種英雄沒有在現實層面上解決問題,他把觀眾帶入白日夢,再把白日夢變成真實。」與周星馳式的「四兩撥千斤」相反,劉德華的形象則詮釋了「努力會有價值」。「我們文化中對成功的認同也是這兩種,一種是虛幻的,讓人自我感覺良好。另一種是憑著努力,讓人難以模仿。」

2007年.《奮鬥》、《潛伏》、《士兵突擊》、《金婚》等等內地電視劇,類型之多,涉及階層之廣,讓林奕華很驚喜。他觀察內地年輕人在網絡上談英劇、美劇、日劇,甚至港劇,「他們會積極地把自己放在不同文化背景下,把自己當做其中的角色。香港年輕人相對缺乏這種想像力。」

「但是,內地很火的電視劇《北京愛情故事》在香港年輕人看來就『不夠潮』,他們更願意看韓劇和日劇。《半澤直樹》在內地與香港都很火,半澤自我又靈活,讓上班族出了口怨氣,他能反映年輕人對自己的想像,就如當年的周星馳。」

消費時代 「複製」造星

早在60年代,安迪華荷用同一個圖像經過數次複製、平鋪,並且不加更多細節的雕飾,讓眾多的金寶湯罐、可樂瓶、夢露的臉龐撲面而來。安迪華荷宣示,快速複製也可以產生慾望。

無論是內地持續發酵的各類選秀,還是各式各樣的網絡紅人,當我們用手機轉發微博、複製信息時,我們恰恰經歷著安迪華荷預見的時代:「複製」製造慾望,也製造明星。

「明星需要很深的文化底蘊,才不容易被消費時代的巨浪所淹沒和擊倒。」林奕華說道。「我們的流行文化中有一個現象:我們愛神話,不愛追求真實。今天的香港給人的感覺就是『神話不在了』。為什麼?因為當『香港神話』成為神話的時候,它沒有激發我們對自身的想像力,它只是激發了我們的模仿力、白日夢,以至於我們把自己放在白日夢裡,無法面對事實。」

七八十年代,要成為明星需要入讀訓練班,事業的起點從跑龍套開始。選秀出身的藝人需要有數張唱片作墊腳石才能登上紅磡的門檻。「過去我們有足夠的時間和情感,如今時間被濃縮,我們對很多事物的感情被切割削薄,這讓我們的產品和我們沒有多少情感空間。」

「我們紅了一個林夕,但是我們死了很多不是林夕的人。」這是林奕華在多年前的訪談中所提及的。他認為,在一個文化保守、不尊重多元發展的社會,林夕的歌詞有無力感和宿命感,就像餅乾和洋芋片,裏面有許多情感味精。時隔4年,林奕華依舊不滿。「擅長描寫失戀的填詞人,設置一個的程式,讓每一個聽者投入程式並得到滿足。當一種程式的重複就代表成功,在市場上屢試不爽時,其他的可能性就被排斥了。」

當卡拉OK音樂牽動流行,「唱得和陳奕迅差不多」成為唱一首歌最大的價值。當音樂的價值不是用來欣賞和尊重,而是被用來發洩。K歌本身就限制了我們的發揮空間。「大家利用歌來宣洩情感,可是歌詞是別人設計好給你的,你驚喜被歌詞『說中了心事』,還把歌詞當心靈雞湯,殊不知越『被說中』意味著你越被動。當一貫流行的程式都在表達失戀時,難保大家不會把歌詞當作經驗的替代品,面對情感會產生『也許我會失敗』『因為我覺得我會失敗,所以我不要付出』等等顧慮。」

「我不會直接用泡沫來形容80、90年代,因為它的確有留下什麼。四大天王仍然活躍,他們沒有消退,以他們為標誌的某一世代的香港情懷也沒有消退,他們的輝煌是後來的人沒法超越的,只是我們的接班人在哪裡?」

香港演員的自我修養

林奕華的舞台劇多用台灣演員,甚少使用香港演員。究其原因,他毫不諱言,「我不認同香港表演學校的教育體系。我不認同鐘景輝作為香港戲劇大師,他建立的演藝學院教育戲劇的體系和方式。」

周星馳的《喜劇之王》紅了《演員的自我修養》這一「著名」道具。但是,林奕華堅持讀戲劇的學生必須讀哲學、心理學和藝術,要瞭解建築等人文知識,不該把「戲劇」當「演戲」來學。於他而言,戲劇工作者與醫生沒有區別,「他們都是在救人。」

他發現台灣演員身上鮮少帶有「複製的模式」,觀眾不會產生「他演得像誰」的疑惑。「演員對表演應該緊跟上導演的思維、觀念、視野,把訊息更好地傳達給觀眾。但是,有的演員更關注,『我該怎麼表演才能讓觀眾買票入場看?』」

一邊找茬一邊等待香港

除了時常為香港、北京、廣州的報章雜誌撰寫文章外,林奕華還出版《等待香港》及《娛樂大家》系列書籍。有人開玩笑說:「《等待香港》其實就是找香港的茬。」對此,林奕華說:「每一個人的存在都不是定格,每個人都在學習如何變得更好,如何能夠有所超越。要經歷變化的過程,我們就需要學會自我批評。」

林奕華說,「我對香港所有的批評都來自我對他的期望,也是我對自己的期望。因為我一直在利用香港的優勢來吸收目前我所懂得的東西。」

作為香港人,站在他者的立場回看香港、看中國,小至考試,大至選秀,人的價值建立在把別人踩下去的「能力」上。每個人似乎無法擺脫一種相對自私的氛圍:需要常常提醒自己「不要吃虧」,「不要輸給別人」,「不要給自己太多要求,因為這樣好累」,「我要吃好的,穿好的,我要享受人生」等等,卻忽略了這些自我與自我辯駁的結果大多是被動灌輸的。

「大家不習慣評論自己,大家愛把自己放在一個我不評論你,你也不評論我的位置,寧願不說真話,也要讓彼此舒服。這樣的空氣讓人麻痺,明明看見又說看不見。」無論是排戲還是教書,林奕華都很注重提問題,通過觀察不同文化,把分析與質疑轉變成提問能力,溝通能力,一起探討「我們更好的未來在哪裡」

香港如同戈多,「等待」只是一個比喻。「香港如果走上一條短視、功利的路,儘管我們認為這是歷史造成的,我希望內地可以看見這些問題構成的因素,而不去重複它。」

當代人有「病」 皆因不知「我是誰」

喜歡藝術,喜歡建築的林奕華稱自己最喜歡的還是「人」。希望在有限的生命中能瞭解到更多的人。「我常常瞪著眼睛,逼著別人和我聊天,和誰都能聊很久。」

  

現代社會,人類某些「本能」在機械化中萎縮,新的問題不斷湧現,譬如「如何愛」,「如何信任」,「如何溝通」等等。林奕華定義此為「非人化」,「很多人不懂得自己原來是個『人』,人類原本100%的潛能,部份被機器代勞後,就只會探索自以為自己有的8%,而忽略了剩下的92%。我想要愛,但是不知道愛需要付出,卻天天想擁有。同代人中,我們似乎很瞭解彼此,但是各自有計算和不自信,連同代人都有防衛,以致錯失很多本來可以共事,本來可以相愛的機會。」

香港「病」了,現代人「病」了,「功利」只是一個「果」,而非病因。林奕華認為當代人最大的病因在於不知道「我是誰」。「現代人的焦慮和迷失,很大程度是因為我們在扮演我們父母希望我們成為的那個「誰」,我們夢想成為電影電視劇裏的那個讓人羨慕的角色,我們期待成為媒體口中的成功人物,我們用外在的東西來定義『我們是誰』,因而弄丟自己的心。在科技發達,資訊膨脹,慾望高脹的世代裡,現代人的病因在我們還沒有找到自己是誰時,卻已不見了自己。」

關於林奕華

林奕華出生在香港,中學畢業前曾在前麗的電視及電視廣播有限公司擔任編劇。畢業後與友人於香港組成前衛劇團進念.二十面體。1989至1995年在倫敦居住,期間組成「非常林奕華」舞蹈劇場,先後在倫敦、布魯塞爾、巴黎、香港發表舞臺創作。1994年憑電影《紅玫瑰白玫瑰》(關錦鵬導 演)獲台灣金馬「最佳改編劇本」。1995年回港後致力推動舞臺創作。2013年12月,以第109場華麗封箱的《賈寶玉》是林奕華導演舞台劇20年來的第50部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