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明湖居美人绝调图。 作者提供黄仲鸣
记得初识《老残游记》和知道刘鹗这个人,是小学五年级时,学校自编国文课本,其中有篇是摘自《老残》第二回「明湖湖边美人绝调」,读后癡迷不已,什么「余音绕樑,三日不绝」、「三月不知肉味」、「大珠小珠落玉盘」等词语,都是那时学来的。
后来买部书来看,还不知什么是「政治小说」,只觉刘鹗行文清爽、绝不枯燥,影响我甚深。其后,看了胡适的评述:
「《老残游记》最擅长的是描写的技术,无论写人写景,作者都不肯用套语滥调,总想熔铸新词,作实地的描划。在这一点上,这部书可算是前无古人了。」
这批评确是得当。那「不肯用套语烂调」七字,成为我写作的座右铭;未能「熔铸新词」,就老老实实、平平白白的写出来。方今学子读书少,连陈句也写不出来了,遑论新词;就算写了出来,不见平白,只见「高山滚鼓」,「不通不通」也。中文之低落,难为我等教写作的老师。
刘鹗并非专职作者、多产作家,不似吴趼人和李宝嘉之辈,他写《老残游记》,实是「救人助人」之作。据说,他有一朋友连梦青,因事受株连被清廷追缉,避难上海,生活艰苦,迫卖稿维生;但仍不解其困。刘鹗得知,于是写了《老残》相赠。连梦青售给商务《绣像小说》刊登。
刘鹗其时已四十八岁,对国事有无穷的感慨,乘机草之入文,想不到为助他人,将胸中块垒倾之而出;尤其是对官场百态更铁笔凌厉,在第十六回文后,他自评说:
「赃官可恨,人人知之;清官尤可恨,人多不知。盖赃官自知有病,不敢公然为非;清官则自以为我不要钱,何所不可,刚愎自用,小则杀人,大则误国。吾人亲目所睹,不知凡几矣。......历来小说皆指赃官之恶,有指清官之恶者,自《老残游记》始。」
写赃官,入木三分;写美人,看之魂夺,如第二回的王小玉:
「瓜子面皮,相貌不过中人以上之姿,只觉秀而不媚,清而不寒,半低蚗Y出来......方抬起头来,向台下一盼。那双眼睛,如秋水,如寒星,如宝珠,如白水银里头裹茖滮Y黑水银,左右一顾一看,连那坐在远远墙角子里的人都觉得王小玉看见我了。那坐得近的,更不必说,就这一眼,满园子里便鸦雀无声,比皇帝出来还要静悄得多呢!连一根针掉在地下都听得见响!」
我对学生说,上文若干词语现今已用得颇滥,不宜再学。但刘鹗当年用来,读之无不眼睛一亮,当然包括讚之不绝的胡适。
至于写景,同样「引人入胜」,这里不再「剧透」,读者诸君,快快取书一看,当知吾言不谬。可叹有学生在师命难违下看了,竟说:「不好看,闷极。」连描写美人也觉「闷极」?问可明白否,答明,但难以领略其妙云。
呜呼!夫复何言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