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青丝
听朋友说过一段很缺心眼的笑话:他多年前第一次回到祖籍乡村,上厕所的时候,看到户外简陋厕所的墙根泥地上插满了小竹棍,他独自瞎琢磨,以为老家人的生活挺不错,人们都是一边上厕所一边吃雪条......等他把这--「重大发现」告诉其他人的时候,却引来一阵难堪的沉默,那些竹棍其实是乡村缺乏厕纸,人们方便后用来清洁的替代物,是艰辛生活下的无奈变通--朋友的无知,加剧了人们的这种羞耻感。
平时线上线下,经常看到一些小资文艺青年,追完历史剧,发愿要穿越回古代,到另一个时空里重新生活。每次看到这样的场景,我总是含笑不语,在一个上完厕所却没纸可用的时代,我就看你能忍多久。纸张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,制造成本一直很高。晋代左思的《三都赋》被广为传抄,都能令洛阳纸贵,人们自然用不起厕纸拭秽,只能用竹木片或土坷垃解决。史书里,北齐文宣帝高洋上厕所太匆忙,需要宰相杨愔送厕筹救急,就说明厕筹参与了帝王贵族的日常生活。南唐后主李煜甚至还亲自制作厕筹,削好之后,先贴到脸上测试,感觉还有小芒刺,就再返工,直到彻底光滑平顺为止。
明代四川有一种野蚕茧,缫丝织成丝帛,每张只有纸那么大,专供皇帝如厕,用完就丢掉。明孝宗时,有宫女把皇帝用过的厕帛收集起来,清洗干净,然后缝纫成帘子和帐子,某天被明孝宗无意看到,询问来源。宫女如实以告。明孝宗觉得用这么昂贵的丝帛拭秽,有些暴殄天物,太造孽折堕,就下令停止进贡。然而,内务机构及地方官员已经凭此形成了利益链条,上书称川中的野蚕,次年竟然不再吐丝作茧,原本依靠这一行业为生的村民都流离失所,无法生活下去。明孝宗不得已,只能下令恢复进贡。
草纸出现后,因成本低廉,又有一定的吸水性,人们多用来做厕纸。但是,古人坚持不用带字的纸拭秽,厕纸也是一种语义分裂的用物,与大众生活形成了古怪的逻辑关系。这种情况直到近现代,出版效率被大大提高,厕纸与带字的印刷品才不再对立,甚至还很大程度上形成了复盖。在我的童年时代,各种旧书旧课本、废报纸,就是很多家庭的厕纸来源。
而且,很多人过惯了粗糙的生活,会对精细享受感到不适。1980年代初,我邻居一户人家举办婚礼,有人要上厕所,主人为显殷勤接待之意,拿出一包当时只有女性才有资格用的卫生纸。对方却不买账,坚持一定要用废报纸,不然就无法便便。
这一幕一直留存在我的记忆里,后来看宋丹丹的小品,里面的人物调侃对白「快写书吧,村头的厕所可没纸啦」,我就知道在过去的岁月里,厕纸带来的坚硬生活,已成为了几代人的文化记忆。
不过时至今日,这些已完全脱离当前生活状态的历史,对于坐在智能马桶盖上刷手机追剧、幻想穿越回到古代的今人,就像希腊神话里海妖塞壬的歌声,仍然充满了奇幻的诱惑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