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吴翼民
收尽了稻谷、播种了小麦和油菜,开始冬閒了。然则冬閒不閒,那就是开始了大规模兴修水利的劳动。年年如此,而且多半是全县「大兵团作战」。那年的「战场」在闻名遐迩的阳澄湖畔,是疏浚一条沟通此湖的河道。我等知青闻之亢奋,踊跃报名「参战」,明知劳动强度极大也不怕,缘为同学们可以「战地」相聚,更缘为可以不用烧饭,可以天天开小荤--上河工每天每人国家补贴二毛钱,可以在枯燥乏味的白菜里兑几滴猪油和几根肉丝,顿见活色生香啊。
是日,全县各公社各大队的上河工驾船浩浩荡荡汇集到工地,樯帆林立、人声鼎沸,各自按划分的河段就近安营紮寨、打灶起伙。有些军事化模样,皆不佔民居而自搭窝棚,竹架草栓的窝棚和草垫的地铺还挺暖意融融哩。知青和老乡混杂一起倒也不觉生分。
是时原本淤塞的河道已经水干见底,河床确淤浅了,必须要疏浚。每个公社和大队都划分了河段,我们大队划分只不过二十米左右,想想便不当一回事,真投入进去,方知厉害--偌多的土方量哦,全得靠一锹一锹挖,一担一担往高处挑,愈到后面愈是艰辛,估计得挑到三层楼那么高的高处。也好,有吃苦的准备,队长事先给我们发了坚实的扁担和垫肩,说是知青肩膀嫩,怕经不得重担压磨,量力而为。我们自嘲,即使整出个「董卓曹操」有何惧哉?那时正迷「三国」,董曹皆奸雄,谐吴语「肩痈」音,扁担压磨甚至会磨出鹅头般的肩痈,是极痛苦的呀。
知青果然大有初生牛犊之勇哩,一上工地就敢于与老乡比试,比试谁的担子装土坷垃多,装的是大块河床积聚之潮淤泥,从簸箕底叠到扁担,怕有近二百斤分量,憋足丹田劲,挑起,晃晃然,一步二步三步......竟然不输乡下后生。乡下后生一旁玄玄窃笑荂A愈如此,知青愈不买账,但很快就败下阵来,是因为没有耐久力。败下阵来的岂止劳动?还有吃饭也败得落花流水--工地按排编制起伙,二十几个人合一灶。菜是平均分的,饭就不限制啦,先到先吃,吃光为止。于是大伙在工地就聚焦到一个点--排长的哨子。
工地上红旗招展,高音喇叭响遏云天,近饭点时喇叭声寂,空气凝固了起来,都在啻听骤然而作的哨声。待哨声骤响,河工们便开始了吃饭的赛跑。此时每个人都饿到肚皮贴牢背心,哨声可谓性命交关啊。
「瞿--」哨声终于划破凝固的空气,工地立时一片零乱,众人扔下工具、撒腿狼奔豕突向伙房而去。我们知青也不甘落后,也竭力狂奔,但总是跑不过老乡,待赶到伙房,老乡们一个个已端了饭碗倚蚗藂丹b大口大口扒饭了。还好,尚有饭,我们就各自盛了又满又实的一碗饭大口扒吞,岂料我们刚刚开始吃,众老乡已吃罢第一碗添第二碗了。只见他们风捲残云般把镬子里的饭捲了个光,每人夯了满满的一碗,倚向墙角,开始细嚼慢咽、美美地享用。几次实践下来,我们悟出了些名堂,原来老乡们是串通好的,待哨声一响,虒}力快者如箭样射向伙房,替同夥把饭打好,注意,第一碗盛得浅浅的,以便三口两口完事,第二碗方始夯得又满又实,慢慢消遣。知了这诀窍,我们便也效仿,也虒}力好者率先冲刺,但终究冲不过老乡,于是只能一直处于半饥半饱状态。后来老乡们觉得不好意思,放了一马,让我们知青先冲向灶屋。几回下来,知青们也觉得过意不去,遂彼此谦让起来,这情景让我难以忘怀。
入夜,草窝棚中极是热闹,老乡们侃起了乡间趣事,侃这侃那的,侃茖崏荂A都归结到男女之事上去了,有的后生家还绘声绘色形容他们在工地附近村子里的「艳遇」,但立即被戳穿是即兴的胡编乱造。但不管怎么说,老乡们的瑰奇故事缓释了白天的劳累呢。
未几,窝棚里便有香甜的鼾声溢出,此起彼伏,煞是热烈,逼退窝棚外呼啸的西北风绕道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