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马承钧
冬夜无事,斗室怀古。想起北宋三大儒--司马光、王安石和苏东坡,他们的文采与成就、纷争与命运,令人感慨良多、扼腕动容!
首先想到一代文宗苏轼(1037-1101),想到他光耀千古的名句「江山如画,一时多少豪杰」、「一点浩然气,千秋快哉风」、「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」、「人生到处知何似,应似飞鸿踏雪泥」、「粗缯大布裹生涯,腹有诗书气自华」和「欲把西湖比西子,淡妆浓抹总相宜」、「不识庐山真面目,只缘身在此山中」等等等等,这些千古诗词至今无人能及。东坡的豪迈秉性更是「空前绝后」,所以林语堂说他「是个无可救药的乐天派」,今天的文坛诸腕,谁敢与之PK?
又想到集政治家、文学家、改革家于一身、有「神童」与「通儒」之誉出租车大夫文人王安石(1021-1086年5月)。其名句「爆竹声中一岁除,春风送暖入屠苏」、「春风又绿江南岸,明月何时照我还」、「不畏浮云遮望眼,只缘身在最高层」、「糟粕所传非粹美,丹青难写是精神」等等,也是传诵千古,妇孺皆知。王安石还以「五行说」阐述宇宙奥秘,首提辩证唯物主义哲学观。他推行的「变法」历代见仁见智,有人视他为「异类」,列宁说过「王安石是中国十一世纪时的改革家,实行土地国有未成」之言。
还想到同样由「神童」成长为政治家、史学家、文学家的司马光(1019-1086年10 月)。司马光以《资治通鉴》扬名,其中有不少经典章节,他诗词存世不多,却也别有见地,如「山川宛如旧,多少未来人」(见《瞑目》)、「相见争如不见,有情何似无情。笙歌散后酒初醒,深院月斜人静」(《西江月》)、「四月清和雨乍晴,南山当户转分明。更无柳絮因风起,惟有葵花向日倾」(《客中初夏》)和「读重要之书,不可不背诵」、「家贫思良妻,国乱思良相」等等。司马光为人忠孝、温良谦恭,史上曾与孔子、孟子合称「儒家三圣」,作为一代良相,他反对王安石「变法」,从而演绎出他与王安石、苏东坡之间纷杂又感人的故事......
司马光长王安石两岁,宋仁宗宝元元年(1038年),17岁的司马光登进士第,当了多年地方官之后,嘉祐三年(1058年)升任五品的开封府推官,其间与王安石交好。王安石是庆历二年(1042年)进士及第,先后在扬州、宁波、舒州(今安徽潜山)任职,政绩显赫。治平二年(1065年)升任龙图阁直学士。四年后宋神宗赵顼起用王安石为参知政事,次年拜相,主持变法。王安石力挺开源,司马光主张节流。政见不同的二人互不相让,在皇帝面前展开激烈争辩。但当变法遭遇极大阻力,有人要弹劾王安石时,司马光又主张息事宁人,游说劝解。宋神宗仍力挺王安石,司马光只好离开朝政、隐居洛阳十五年,编纂了史上第一部、洋洋400万字的编年体通史《资治通鉴》。因保守势力太强,熙宁七年(1074年)王安石罢相,一年后神宗再次起用。变法确实增强了大宋国力,保守派却穷追猛打,元丰八年(1085年),王安石的后台、38岁的宋神宗不幸英年早逝,「一朝天子一朝臣」,太后早就不满王安石,便削其职务、废除新法,请司马光回朝执政。失去权势的王安石无奈退居江宁(今南京),翌年忧郁而逝。
司马光与王安石两个「神童」都是正统文人,「路线斗争」使他俩分道扬镳,但并未削弱他们的高尚人格。今天看来,王安石变法宗旨是强国强兵,司马光反对是为了保佑民生,初衷都不错。虽然事后一些保守派官员也看到变法的好处,纷纷为王说情,但为时已晚,轰轰烈烈的17年变法终于落幕。1086年5月66岁的王安石含恨而死。司马光听见噩耗,不胜悲哀,说出六个字「不可毁之太过」,他心中王安石是个正人君子。5个月后,司马光也在惆怅中离世。两名神童、两位文化巨人、两个政治对手同年离世,也为「君子和而不同」做了最好的诠释!
捲入司马光与王安石「路线纷争」漩涡中的苏轼也是「受害者」,好在他的「无可救药的乐天精神」救了自己!苏东坡小王安石16岁,两人都是「唐宋八大家」。「政见不同」使两位文坛领袖变成「政敌」。当初苏轼发现新法推行中的严重问题,多次上书神宗请求制止变法。神宗不听,苏轼遂离开京城,先后去杭州、徐州、湖州等地任职。他针对新法中的问题写了些讥讽诗文,这就引起御史何正臣、李定、舒亶等人怀恨,于是有了「乌台诗案」。
宋神宗听闻何正臣、舒亶等对苏轼的指控,派太常博士皇甫遵去湖州,将苏轼押至京城、投入监狱。何、舒等人抓住苏轼《湖州谢表》一诗,曲解附会、无限上纲,欲置苏轼于死地。宋代法律,「乌台诗案」属欺君之罪,有杀头之虞。多亏朝中多名重臣的求情,苏轼被「从轻处理」贬到湖北黄州当个团练副使,其前途命运均遭灭顶之灾,正如他在《寒食帖》里所言:「自我来黄州,已过三寒食。年年欲惜春,春去不容惜。今年又苦雨,两月秋萧瑟。何殊病少年,病起头已白......」苍凉、孤独与无奈呼之欲出。
但厄运并未浇灭苏东坡不屈的豪情,他又被流放至岭南惠州和海南岛儋州,但当苏东坡的生命受到威胁时,已经罢相的王安石却不顾个人安危、不怕司马光反制而挺身而出,上书皇帝,营救了自己多年的政敌。按说苏轼该好好感谢王安石,但他并没有,这大概是古贤追求的「大恩不言谢」吧。看今天,有哪位官员愿意做吃力不讨好乃至危及仕途的「傻事」呢?王安石不计个人恩怨的举动,既是惺惺相惜,更凸显一位政治家、改革家和真君子的高德懿行。所以大书法家黄庭坚说王安石:「馀尝观其风度,真视富贵如浮云,不溺于财利酒色,一世伟人也。」
苏轼与司马光都是一代名儒,且同属保守派,原先关系也好。放荡不羁的苏轼,任翰林学士时曾「以高才狎侮诸公卿」着称于世,对司马光却从不放肆。一是因为司马光长他18岁,是长辈;二是司马光人品道德令人可敬。「乌台诗案」险些令苏轼丧命,最后被贬黄州。但苏轼仍坚持己见,直到司马光重掌大权才把他召回京城。司马光尽废新法时,苏轼却又提出异议,认为王安石某些被证明是正确的新法应当保留,这就激怒了司马光,又将苏流放到南蛮之地。尽管如此,司马光卸任后,苏东坡曾前往拜访问安;司马光去世后,苏轼评价他:「公忠信孝友,恭俭正直,出于天性。自少及老,语未尝妄,其好学如饥之嗜食,于财利纷华,如恶恶臭,诚心自然,天下信之......」可谓极尽溢美之词,足见二者政见不同却不伤和气,不改君子之风也!正是--
遥想宋代三大儒,
文采高雅政见殊。
不为名利惟国运,
大德懿行终相如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