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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诗语背后】冬季到台北来看雨(下)

2019-04-16

江 邻

一个人坚持记日记,不外乎三种情况:一种是专门写来给人看的,通篇是对自己的粉饰和标榜,以博取道德名声。一种是日记体的创作,或格物致知的随笔,或人生阅历的感悟,目的是教化他人,所以也是要让人看的。还有一种是只写给自己的,主要用于反省自己的言行,思考得失,以达自警自励之效。后一种情况,大概是受儒家学说「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」思想的影响,想做一个完人。

蒋介石的日记,想来应该算是第三种。他的日记讲大道理不多,用语轻率尖刻,不怕揭自己的短,不讳疾忌医,且从不示人,看不出任何追求世俗名声的迹象。他在日记中几乎骂遍了部属,对自己好色易怒等私德上的亏欠,也时有检讨,如「见艳心动,记大过一次」。对治国理政上的缺失,更是毫不留情地解剖:

「一生短处缺点与病源:甲、用人未及科学方法并无绵密计划;乙、用人专用其才而不计其德,不能察言知言;丙、缺乏汇聚功能,部属中自生矛盾与冲突;丁、本人冲动性大,继续性少,手令多而变更性繁,此乃思虑不周,行动轻率之过也。戊、感情常胜于理智。已、不注重提纲挈领,细事操劳过多。庚、长于应变,短于处常,用人行政皆于临急关心。」「自迁台以来,澈底反省研究,自觉缺失最大者为学无根柢,教不科学,尤其对于用人无方,行政无法,为败亡之由。」「所造罪孽,不能怨天尤人。」

更耐人寻味的是,蒋介石1949年6月18日的日记:「中共已于十五日在北平召开新政治协商会议,且将改国号国徽,闻之悲乐交感。悲者,共产党到底席捲了大陆,还要建国;喜者,毛泽东竟然要舍中华民国国号另取国名,如此一来国民党政府就算退居小岛也还是正统。」

都到这般境地了!一边是夺取全国政权的毛泽东,舍得一身剐,敢把皇帝拉下马,把眼前的胜利只看作万里长征走完第一步,视改天换地为己任,人间正道是沧桑。一边是偏安小岛的蒋介石,还在那里患得患失,计较自己的政权正统不正统。

综合起来分析,蒋介石的日记,真实度是比较高的。当然真实并不等于正确,更不等于全面。蒋介石个人的真实,也不等于历史的真实。

想想蒋介石这一生,在军阀大混战的时局中,拉拢分化,威逼利诱,纵横捭阖,如鱼得水。就是与宋美龄的婚姻,对蒋经国的培养,也都是成功的。然而,一个一个小成功,最终积累成一个大失败。失败在于根本,不在于表象。换言之,蒋介石的失败,不是因为他不努力,不够聪明,缺乏手腕,而是由于他承担的历史角色。作为旧秩序的维护者,他只能修修补补,不能推倒重来。即便把一切做到极致,也改变不了世道的命运。旧秩序的维护者,必然也是旧社会的殉道者。

对此,蒋介石本人也是有所认识的。他在1957年2月9日的日记中,曾这样反省自己:「近来反省以往经历,甚觉三十八年(引者注:民国38年,即1949年)以前之军事、政治、外交、经济、社会、党务、人事,皆如盲人夜行,任凭个人之自足聪明,而不知其政治军事之基本何在,故最后卒遭耻辱之失败。」

天道无常歎蒋公

从来成败论英雄

连横合纵偏安尽

诱利施威转瞬空

枉娶伊人为国妇

徒劳虎子继龙宗

少年理想今何在

一片蒙蒙细雨中

据记载,蒋介石去世当晚,台北上空,雷电交加,大雨倾盆。草山别墅里的一代枭雄,在狂风暴雨声中结束了自己88年跌宕起伏的人生。而在生命垂危之际,他的最后遗嘱是:「我死后,将灵柩暂厝慈湖,那儿风景好,很像我们奉化老家。」然后,闭上眼睛,再也不说话了。

此时此刻,蒋介石是不是在强烈地思念自己的家乡-奉化溪口呢?那古木参天、危崖耸立的武岭,那流水旋洄、游鱼可数的剡溪......有生之年是回不去了,死后也要回去,在祖坟入土为安!

一份入葬祖坟的念想,导致蒋氏父子的灵柩迄今仍暂厝慈湖,不得安葬。在这件事情上,蒋介石再次表现出了对宗法传统的固守,或者说对正统的偏执。这种固守和偏执,也许从他而立之年给自己取名「中正」时,就注定了。

谁曾想,时过境迁,连「总统」府前的中正广场,也被陈水扁政府改作了自由广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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